目前分類:羞創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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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沮喪好久、一切都不甚如意的某一天,她突然想,也許是換個環境的時候到了。


 


她的不順遂其實沒有這麼嚴重:


勉強維持了七年的愛情,第三次發現對方和公司業務部新進人員在MSN上火辣辣的對話,這次她已經不再費心力和對方吵,甚至還答應了他下下禮拜要一起去南方旅行的邀約。她想:他真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啊。不過我覺得我已經很衰老了。


工作上是一個不上不下的一個位置,最近剛發佈升職的名單又沒有她,面對別人歉意的眼神,比她沒升職這件事情還要難受。


家裡似乎也因為哥哥結婚而有了一番變化--她的哥哥娶了一個令寡母十分滿意的妻子,兩人像姐妹一樣無話不談,一起愉快進出股市,一起為漲跌失望或興奮地大吃大喝--真正揮別過去那個哀愁的、相依為命三母子的愁容,臉上溢滿貴婦才有的光澤。


 



 


如果她想改變的話,一切都可能被改變的,她很明白。但她卻什麼也不想做,只想離開這裡。


 


她算了算自己可以做什麼:


領出存了好幾年的結婚基金、現金存款三萬多元、把所有的保險解約、寫EMAIL去向幾個朋友要之前借出去的錢--為數不多,但可能派得上用場。這樣結算下來,似乎是近期以來覺得比較讓她可以笑得出來的事情。


她收拾了一些行李,剔除了一些繁瑣的裝備:項鍊、保養品、絲襪、面膜、綴有寶石的涼鞋、指甲油、化粧品、捲髮器、令自己看來像躲狗仔的大墨鏡、名牌皮包及裡面的信用卡、護膚折價卷、大朵花的髮飾、象徵愛奴的細腳鍊、調整型內衣…,這些佔據了她太多時間去收集購買,卻不花太多時間可以免除。


 



 


她在兩天之內就在家裡用網路及越洋電話租下了一間小小的房子:獨棟兩層樓,老舊但堅固。兩旁有幾株不知名的樹、地上是泥濘的紅土地。


幾日後來到的這個國度:廣闊、潮濕、開發中,搭三個小時的飛機和三個半小時的顛跛巴士會到達她要居住的這個省份。花了些時間整理一張床,買了一張桌子與幾件家電,確認有水有電可以使用之後,她就住下來了。


 


起先每天也不做什麼,就穿著睡衣在她的新居裡面擦擦洗洗,用泡麵度兩餐,揮別以往正常的習慣。


睡到自然醒,有時候甚至不梳洗,就坐在門廊外看著來往的農村人們,人們久了也回應和善的微笑,她靦腆勾起嘴角微笑,唇齒間的磨擦乾涸,才想起好像很久沒開口說話,也無言以對。她還不知道如何說這裡的語言呢。


 



 


後來她在某個雜貨店用付費電話聯絡到一個可以教她說當地話的人,收費低廉,進度有限。她第一次感到懊惱,當地的語言難聽又不容易懂;但這份懊惱很快就消失無蹤了,她安慰自己來此並不是為了與人交際應酬,溝通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沒想到有一天,她去購買一些生活用品時站在兩個婦人旁邊,聽著聽著還是懂了。


 


懂與不懂似乎是今天與昨天的事情,她終於可以凝神去聽他們說什麼,而不再去笑他們的語調奇怪。當地人說的就是家常事:誰誰買了新機車不久就在一場大雨中摔車了,誰的小女兒遠嫁到國外,日子反而比在家鄉辛苦困頓。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聽到有人提到這個國度的一個近代偉人的去逝時,旁人竟默默拭淚--她就此震驚,這樣單純崇拜的熱愛啊,她一次都沒有過。


 



 


一天,一隻黃狗就走她的小屋。先是專注地看著在躺椅上快睡著的她,然後百無聊賴的躺下來,眼一閉就睡了。她笑了笑,繼續她百無聊賴的午睡。


一人一犬就這樣悠閒地過了很久,直到天漸暗時,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先是打雷轟的一聲,她眼一張,見狗也驚得警覺直身站起,然後又是專注地看她一回。


「你肚子餓了吧」,她起身張羅看有什麼可以給牠吃,態度像招待一個突然拜訪的好朋友,緊張說沒什麼菜,只好隨便將就了。煮了雙人份的乾麵,狗也溫順地嚥了下去,然後再伸懶腰後躺了下來。


 



 


狗就住下來了,牠異常沉默,不吵不鬧,甚至讓她幫牠粗魯地洗澡,也沒叫吼。有一天,她突然好想好想吃一碗家鄉的大腸麵線,嘴裡彷彿充斥著那熱呼呼的綿滑,就開口對牠說:「啊,我真的很想念家鄉的小吃。不只是大腸麵線,還有鹹酥雞…唉,你知道那要怎麼做嗎?」


自己都覺得好笑,狗也看著她不言語。感覺挺好,好似有個懂她、或對她所說的話不明白卻充滿興趣的人在面前,引她繼續說下去:「在這裡什麼都好,就是飲食上面選擇少了點。其實我之前不是這麼愛美食的,常常胡亂就解決一餐,不管價錢,也不論氣氛的。」自己這麼說好像有點矛盾了,於是又改口:「不過現在的日子真的很好啦,我也沒什麼想要的,」想到自己要解釋什麼的樣子,實在好笑,於是笑了出來。


後來她就開始和狗說話了,狗聽話,彷彿可以將她的話語吸收進去。她一邊做菜時對牠說:「今天有很不錯的豬骨頭喔!我拿來熬粥,我吃粥你吃骨,你說你是不是很好命呀。」,或突然地質疑牠的身世:「你怎麼會來的呀?你被拋棄了嗎?」然後放膽地問:「你是不是可憐我才來陪我的啊!」


隨著日漸熟悉,就沒什麼不敢說的。不曾回憶的過往、以為可以藏一輩子的秘密,她也漸漸說了又說,不怕被反駁或質疑。生活中有這麼一個伴是好的,一切都有商有量,縱使她單方面的意見連連。有天,她問了:「你有沒有發現這裡都沒有什麼老人呀?我是說,那種漸漸失去生命力的老人。好奇怪,就是沒看到耶。」是明白她的疑問似的,狗別過了頭,好似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然後緩緩地曲腿躺下。


 



 


關於這個疑問,那是住了好一陣子的某一個夜晚,她猛然想起一個現象--她似乎很少看到老人?腦海不斷搜索幾條她這些日子以來走過的街道、及唯一去過的市集,一一回憶起每個她漸熟悉的臉孔:有兩個女兒的雜貨店老板娘和她差不多年歲,修理機車的黑臉捲髮男約莫35歲、電器行老板45歲上下、還有每天早上要擔擔子經過她住處的賣花女孩、寺廟前賣水果的缺牙婦人、市集裡那個賣幾樣自種蔬菜的老婦或許是她所見最年長的--但也不過是她母親的年齡,約55歲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想了又想,在這個陌生國度第一次失眠,竟然為此。


 



 


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尋找老人的蹤跡,做著和當地人一樣的打扮--黑長褲、長素色上衣,一路走著看著,在腦中做著一個她覺得不甚有意義卻想要知道答案的紀錄。她終於看到老人,不過又不是她想的那般老,沒有群聚在公園,一定是還做著營生,例如賣菜、照顧小孩,或是縫補衣服,或是正在澆水種菜。


就這麼幾個,也沒別的了。這是一個有活力、年輕的國度嗎?就她所知,此國已有數千年歷史,早已積累太多的生活智慧,關於生存的。那麼那些在她國家裡常見的,白髮蒼蒼、行動不便、身軀佝僂、消瘦、臉上有密密皺紋的老人,究竟在哪裡?


 


隨著她能運用的字彙愈多,疑惑愈深。不過她總難啟齒,更何況她還沒有一個朋友,都是點頭之交罷了。當她意識到她身邊都是點頭之交這回事時,她突然有點想念起家鄉的朋友們--她極少碰觸到的一個部份,在此她擁有了某些與過去生活差不多的關係:點頭之交勝過於真心交往的--不過還是不一樣的,因為她不再在乎、且傷神。只是疑問還是存在著的,她又氣又惱的一件小事。


 



 


一天來了一個男子,雙手捧著一顆大南瓜交給她,黝黑的面孔對她說中文:「妳好嗎?」


當時的她正試圖在紅土地上種東西,正為長不完的雜草揮汗。打個照面後知道對方是好久以前就從中國移民在此的第三代,前往都市工作,三個月回來一次,聽說這裡來了一個會說中文的外國女性,於是前來打個招呼。


他親切地問她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想了一下搖搖頭,然後對方有點尷尬地介紹起當地著名的小吃及問起家電購買的地方,是不是有買貴的、需要幫忙討公道的?她含笑說沒有。他繼而說起這個城鎮的歷史,邊界約莫是哪裡,幾個寺廟裡哪一個香火最盛。然後介紹天氣偶有陣雨、近四個月是颱風季,聽說這兩天可能會有颱風要注意防颱;提及人口結構、年輕人外流打工的情形…聽到這裡,她突然就問了:「我好奇的是,我發現這裡老年人好像很少耶?」


他靜默了一會,看窗外,黃狗走過來聽話地在他腳下趴下。他點了根香煙,眼睛似乎被煙給微薰得瞇了,對她說:「妳的疑問,我也有過。很抱歉我無法完整回答妳這個問題,但或許可以提供一些…我個人的觀察,我個人從小生存在這個地方所見的。」


 



 


「這個民族以農立國,人民有根深蒂固的勞動精神。但人終有老時,就不再能為家族貢獻,到了某個年歲之後,似乎…」他猶豫,想了想:「就自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似乎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他們已無餘力可做生產,也沒辦法幫忙帶小孩等等。很無奈的命運,偏偏大家就是這麼介意這件事,也發生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家庭中,大家對於這件事情的反應木然,甚至認為是人生盡頭前一個必然的儀式,我是指『自殺』。」


他見她驚異地說不出話來,再繼續:「一個老人在決定要離開人世之前,需要約莫一個月的時間去做準備。他們可能戀棧了,然後開始找些正經事來做,但畢竟能力有限,於是失望總是落空的多。去求神,求的大抵是希望走了之後家宅平安、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媳婦一家能健康順利、嫁到遠地的女兒能夠幸福,獲得丈夫的疼愛…之類,但又希望,自己最後這段日子,時間能慢一點、心能平靜一點,能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最好是忘卻這回事…也許,再有什麼簡單的活能讓自己再幹下去,重新拾回生存的價值…縱使不該再想這回事了。」


「然後,他就會去訂做一套壽衣,裁縫師大概明白這樣年齡的人做一套壽衣是為了什麼,不明說,氣氛一定有些尷尬,平常在街上遇到總能講句話的,為什麼此時會無言?老人當然是有他沉默的緣故,裁縫師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上什麼都不是,兩者都知道這不是歡慶,也不是突然發生的憾事,誰都一樣,終將化成塵土,什麼都不是了。裁縫師早已習慣處理這種業務,於是在尺寸的丈量上就嚴格起來,量了再量,確認了再確認,布料倒也沒什麼好選的,就那三四種,貴的老人買不起,裁縫師也進不起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市場。然後老人付訂金離去,約定了比一般衣服訂製時間較晚幾天的交貨日」。


 



 


「再來,老人可能做些令自己開心的事情,例如吃一些平常吃不起的食物,但又不是盡情地大張羅大奢侈的那一種,他們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反而暗著來。可能去自己種的樹邊回憶一些小時候的點點滴滴,隱晦地用眼神去傳達心意給老友或關心的人,告訴他們:『請保重』」。


「小時候我的爺爺曾經在某一個夜晚來到我房間,在我睡著時坐在床邊不斷輕撫我的頭髮,我覺得很奇怪,甚至還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別過身去,過沒幾天,他就死了…我在長大後某一天和幾個同伴在河邊聊起自己的事情時,才驚覺每個人都有類似的記憶,我記得同伴裡唯一的女生突然就崩潰地痛哭了起來,我們其他人都傻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再說:「沒想到妳來這裡也沒多久,竟然會發現這個秘密,這下子,我可要殺妳滅口了…開玩笑的啦。每個國家有每個國家的習俗,姑且說這就是我們這個國家的習俗吧?如果認清生存的價值就是不斷對家國貢獻,直到死亡,那難道不是一種完美嗎?那不能算是『宿命的安排』嗎?縱使生命被給予了非因自主,而死亡卻是。因此,當有生命誕生時,固然值得高興,但這個生命的使命就是為了奉獻己力,生命的老死也是因為不能奉獻己力…因此宏觀的來說,是達到了平衡。」


她始終默默地聽他說,千頭萬緒裡竟理出了一個難堪的結論,「有人竟為了不能勞動而死。而我是如此悠閒。」,她不是很能接受這樣的結論,臉色頹然不知該說什麼才是。見天色已暗,他就告辭離去了,留下她和犬的對看。


 



 


這晚入夜,颱風真的來了。


狂風起,吹得她的窗戶和門轟轟地響,幾次她都想要起身去看,因為這風的吹襲狂烈像是誰夜半有急事猛敲門要求幫忙。接著又是暴雨刷刷落下,再轟隆打雷,她體會到害怕,腦海卻又無厘頭閃進一個畫面:國小廣播劇裡用來營造打雷氣氛的,是兩個人用一片大鐵片一上一下地扭動,可以做到雷同度百分之70的效果…。她意識到回憶國小的片段並不能轉移她的恐懼。她抱著狗,在床上閉著眼反省自己好說也是來自於有颱風出沒的國家,怎麼會慌了?狗倒是安然。


究竟怕的是這風雨還是下午那個男子所說的一切?


 


她一向不懂得思索困難嚴肅的問題,每遇重大抉擇,常常沒理出頭緒之前就睡著了。然而睡夢中並不會有誰來指點迷津,好幾次只是迴旋又迴旋地反映出她存在的問題,或沾上邊的迷亂。


不知過了多久她睡著了,一入睡像是坐下來開了電視地開始做夢。夢裡每個生命中的人們交錯輪番上陣,毫不依照她成長軌跡的次序:在澆花的已逝父親、總是把門摔得像在生氣一樣的前公司女同事、常去買麵包卻始終不熟的老板娘、然後再是下午那個說中文的男子笑著對她說,妳在這裡幹嘛呢?妳又不是一個勞動人民,這裡不是妳該久居之地,妳的立場是不是太難堪了呢?妳難道有這麼一天要自己了斷了生命嗎?妳走吧,…


畫面一轉,她回到她的辦公室。老板對她說:「我要升妳呀,但妳又不是我們滿意的那種員工…唉,妳知道我的意思,妳實在太不聽話了,讓我為妳的事情也沒辦法使力太多呀…」,國小時隔壁班那個小時候燒壞頭腦、總是跌得一身傷的痴傻女孩,然後是母親在舊家庭院用傳統木頭洗衣板洗衣背影…


夢裡她感到恐懼,她知道她在夢裡,卻還是突然慌亂地想找尋黃狗,匆忙下樓打開大門後看見牠的尾巴搖晃著,有一個白髮老婦和牠對望著。那位老婦人轉過頭來,對她說著她熟悉的中文,嘴巴不斷開合著,面部表情十足,又是皺眉,又用手指著她,好似她做了什麼錯事,但卻聽不清,像電視被切了靜音一樣,感覺到被指責的愧疚,但又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她終於要試著為自己抗辯,又是揮手,又是試著要講當地的言語,但一個字卻沒辦法說出來。是突然啞了、就不能言語的,於是還是試著要說什麼,啊呀啊呀地要說,不是這樣子,我不必這樣子,我不要這樣子,卻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出來。不能言語的委屈令她在夢裡潸然淚下,現實裡的她真的熱熱地流了好久的淚,甚至令懷中的黃狗也沾惹了濕,她的身體忽緊繃地做戰備,一刻後卻用力地猛轉、再是放鬆,使得狗充滿疑問,醒了好幾次而不能安眠。


 



 


醒來的時刻只剩下滴答的雨聲。她猛然坐起,一時不能分辨自己在哪裡,臉上還有流淚過後的黏膩感。但是紊亂夢境裡的委屈還是壓著她,她回想夢境破碎的片段,回想自己如果在夢裡能與某個人對話,能發得出聲音的話,她要問的是:「你找到你生命的意義了嗎?」


她沒找到,也沒找過,想到自己想要這麼發問,竟覺得慚愧。但就是知道,她不願意屈從任何外在給予她的命運決定--她從未有如此肯定的感覺。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和這裡是格格不入的。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莫名的,突然想要回家的感覺。


來到這裡,其實就是一種逃離,是她不願意用的一個詞;不是不能接受這個答案,而是不能想像自己的將來會如此掙扎,那實在和她對老人的認知差距太大!


今天她終於想要回去了,又是另一個逃離。


她畢竟什麼都沒做到,沒完成過任何一個重大任務,更別說是貢獻,這個高高的、巨大的,她從未沾到邊的詞。她不高貴,不聰敏,終是如何回想都找不到貢獻的痕跡,活得比誰都還要沒有價值。然而她的國家寬容每個人,尊重每個人的自主,她以前不珍惜,現在還好像和她沒關係一樣。但也不再因此漠視了。


她要回去了,也許不會更好,但她知道要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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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也沒關係、順序反了也無所謂的的的的的的第第第第一一一一一集集集集


 



 


 
















日期: Thu, 8 May 2007 
寄件者:

  "M" xxxxxyyyyy@yahoo.com.tw


主題: re:沒能參加妳的喜宴,好遺憾喔!
收件者: "P" xxxxxxxx@yahoo.com.tw

 


Dear P:


 


很抱歉!婚宴結束至今過了快一個月才回妳的信


事實上從結婚前的準備、到結婚的那一天、到澳洲度蜜月這段日子裡真的好忙


於是在回國之後整個人就疏懶了,甚至希望可以不要上班,每天都躺在沙發上看韓劇就好。


 


這次妳沒能來真的好可惜喔!


菜色是我們事前精心挑選的,紅酒都另外選購好喝的、比較貴的;


重點是,沒想到高中同學出席的人數比我料想得還多呢!


 


說來好像無形中已經演變成這樣的形式了…藉由參加婚宴來當成同學會


而妳既不能參加這個同學會,又不能參加我的婚宴,妳說妳是不是雙重罪過啊?


罰妳下次從加拿大回來時帶幾加侖楓糖漿回來!(聽說可以減肥是嗎?我和S都非常需要!)


 


 


在妳的來信裡,可以看出妳對我和S結婚這個結局感到非常意外?


唉~這真是說來話長,只能說難說…我是指「緣份」這東西 ^_^b


上大學之後開始幾段戀愛,畢業後又和公司經理戀愛,然後再和G戀愛…


前前後後談了不知如何計算次數的戀愛之後,我突然覺得有點麻痺、有點不知所云了。


 


妳一定在笑「不知所云」是什麼樣的境界?


 


好比一段戀愛之初始總會想要展現自己最美的一面或才藝什麼的給對方看


談起某些價值觀時既要表達自己豁達的一面,卻又要有共同為將來打拼的堅決。


年紀愈大了,就愈需要回答「喜不喜歡小孩子、小狗或貓,贊不贊成和父母同住」


到後來又是怎麼樣呢?我和你一樣很喜歡小孩子,一樣喜歡狗勝過於貓,可以接受和你父母同住


但,你還是他媽的和一個公司的小妹發生關係了!!


 


 


我沒怒。


只是突然回想起自己前幾年的虛度,就覺得心疼起自己來了。


在追求愛情的路上的我:


像乞丐,一個城鎮又接著一個城鎮地流浪乞討,來到的這個鎮的人都很窮,我也沒得吃了


下個城鎮會是怎麼樣呢?會是我的機會嗎?我能因之飽足嗎?似乎都太不可預料了。


回過頭來看我的愛情:


不考慮這麼多,做自己想做的,說自己想說的話,把自己當成十幾歲卻不需聯考升學的孩子


我就是想要這樣的戀愛…


如果可以好像在競賽一樣兩人一起往前衝,不回頭的狂奔,那就更棒了。


 


 


我扯遠了嗎?難得自己寫信像在寫小說一樣 ^_^


上一段戀情,不可否認我是以結婚為前提而與對方交往的,對方也說他是


然而我事後真的徹底覺悟地發現,訂下這「以結婚為前提而交往」的說法的人真是該死:


想要結婚的人才能走入那間屋子喔,


不然你就只能在屋外像孤魂野鬼一樣四處飄蕩喔


在這個屋子裡面你要端端正正地守這個家規喔,


吃飯不能發出聲音喔,


我們很有家教喔


不要像那些在外流浪的人一樣亂來喔…


於是我們遵守著某些規矩,設了某些條件、並達成它


卻忽略了,外面狂風暴雨,進來這間屋子之前我是渴求要在火爐前溫暖我的身子的,


而不是真心要你們當我是一家人,真沒想到這麼多


到最後,我忘記了自由的自己,懸念著好像有什麼該做而忘記去做了,那不是我了。


 


在發現G和公司小妹發生關係的那一天,我發狂似的只想要醉的感覺。


 


妳知道我不喝酒的,喝酒醉胡言亂語或嘔吐的醜樣,總是引我鄙夷的。


但那天就是很想…尋找一個空白的時段,或許是被充塞許久的片段,好忘記某些片段!


 


我來到了那個巷弄裡的PUB,點了長島冰茶,很凍、很好喝


這時我遇到了和同事聚餐的S,他很驚訝,拋下他的同事過來吧台和我一起聊


我從不知道自己可以聊這麼多,又可以這麼片面、說故事的,


此時很多公司遇到的、朋友遇到的芝麻小事都可以說得活靈活現、可愛得不得了


但喝完第二杯長島冰茶之後,我一起身就不對勁了,


這時G打了通電話要解釋什麼,我出去和他大嚷了,然後電話沒電了


然後我覺得好疲憊,酒氣不斷湧上,於是在PUB旁的暗黑小巷子開始嘔吐


 


我唏瀝嘩啦吐了一整面牆,


當下還疑惑自己沒吃什麼,怎麼能吐這麼多呢?


恍恍惚惚中,眼淚突然掉下來,突然覺得吐完的自己什麼都不是,無用極了


我太痛恨這種感覺了…依照計畫來行事卻沒一件可以達成的痛苦


我從沒刻意要和誰做對,怎麼上天要這樣不斷和我作對呢!!


 


就是這個時候,S出現了


他先是攬住我的長髮往上挽,然後溫柔地拍我的背


我對他大喊:「我怎麼這麼倒楣!我不是很棒嗎?為什麼?!我應該被這樣子對待嗎?!」


然後他不斷輕撫我的背說:「沒事,妳一直很好,是他太沒福氣了,是他倒楣,不是妳。」


聽到這裡我笑了,這「是他太沒福氣」真是一個笑梗


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古老的話,感覺這是安慰任何一個女人都通用的關鍵詞


平凡得要命啊,卻在當下讓我得到安慰了。


 


 


後來我們就又開始熱切聯絡啦


他會說一些以前高中時交往的細節,比方說他送了一支海芋我卻誤認為百合花的笑話


比如說他拉了一首很優美的曲子給我聽,我卻硬說某個弦沒繃緊,讓他好生喪氣…


沒有一件我是記得起來的,我油然而生了愧疚。


 


但愧疚終究是愧疚,不可能無緣無故生出愛情的。


 


那天我們一起吃飯,他提及絮(註)


他說,就因為他曾經形容絮的背影「很寂寥」,我就和他大吵、導致分手


我想起絮的背影,她微微缺乏自信的駝背,令人多想一點的,動心的美麗。


 


我突然想起來了,一切都翻轉著、像變形金剛開展的那一剎那,


好似連味道都聞到了:那造景池優氧化的腥味、走廊打蠟的味道、還有曬得很乾的操場味。


然後,絮她飄柔的短髮,在頂樓的她羞赧地告訴我,在一次學生會開會時她誤喝了S的紅茶


她覺得那是一個很美妙的事情…「就是體液的交換嘛」,我如是打趣她。


然而,她這麼愛S,我後來怎麼會和S就這樣交往開了呢?


我…是不是傷了她呢?


 


這些情景突然不斷不斷地湧進我的腦海中,我急欲想要釐清它


未料這時S突然拿出戒指:「妳願不願意和我…我是說、我是說…」


 


呵,我當下竟然就答應了他


因為我不僅回味了十幾年前的味道,又嗅到了那初戀時,勃發情感的、好濃烈的味道


我願意延續這個味道!


 


所以我說「好」了


然後我們就「好」起來了


既纏綿又動人


我們幼稚地、自豪地想:這世上可以和初戀情人有結局的,畢竟少數。


於是我們就結婚了。


 


啊!說了好多,


本來這個午后我該去戶政事務所辦理遷戶、還要打電話去信用卡公司變更地址的,


但能夠藉由這樣的機會和妳說說一些心底事,感覺真是愉快!


 


我又想起絮了,她在我婚宴的那天幾乎是美得凌駕於我這個新娘許多


但實在沒辦法去怨她,這些年來我忘得太多,造成了太多不必要的誤會了;


不過我看那個陪她來的男子似乎是很愛她呢!那巴結挾菜的神態啊,簡直有些太過


改天妳回來,我約她見面時一起好好打趣她吧。


 


祝 穩靜


 


 


                   Sincerely, M


 


 


 


註:「絮」,「那天的喜宴」的「她」,我忘記給她取名字了,於是:「她」→英文「she」→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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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友人&網路提供)

 


 


為了這一天,她做了很多的準備。


她不是有毅力的人,但兩個禮拜前開始每個傍晚的跑步從未中斷,瘦了一些,人看來結實些


每隔兩天不忘敷面膜,不敷面膜的日子裡就勤於護髮,間或除毛去硬皮按摩身體


買了一本教人如何化粧的書來惡補,練習各種有別於平常淡粧的誇張款式,


「超亮眼!如何讓人一眼認出妳」「時尚名模基礎粧」,幾次下來她已頗有心得。


 


 


她從電視上學來一個髮式。


電視裡面眾多女藝人圍繞觀看被示範的女藝人,


一旁的發表「好簡單啊!這個我在家裡也可以自己做嗎?」


只見嬌小的髮型設計師先是順她的髮,然後一邊說明,這裡要先抓一把,這邊要留下來


又是綁,再噴點保濕的,說:台灣買不到喔,網路上找找看,


不停繞,接過助手遞來的髮夾固定,再繞別的


再捲,再盤,這個技術的難處在於手的動作要靈活,力道輕柔卻必須於固定時加入一份堅定


要讓人感覺到妳的髮型有種渾然天成的優美懶散,而非靠著大量定型液頂著的刻意艱難。


 


電視裡設計師將散落最後一小撮髮以電棒捲過之後,輕擺至胸前,這個髮型就完成了


每個人皆驚呼:「好漂亮啊!整個都不一樣了!」每人皆驚呼


弄這樣去參加喜宴,新娘一定會恨死妳。」有人說了這句不經意、討好卻令人迷惑的話。


為什麼要讓新娘恨妳呢?她笑了「講話要不要這麼誇張啊。」


但真沒想到自己也還真有想要被新娘恨的衝動,


等待被恨的過程,竟是無比的快意。


那彷彿是另一種征服。


 


 


為什麼想要被恨,因為她知道恨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麼。是心靈上大煎熬、大折磨。


M是她的高中同學,曾幾何時是形同姐妹、同進同出而差點被誤以為是蕾絲邊的情誼。


當時她愛著一個S,一個有著優雅身段、燦爛笑容還會拉小提琴的男同學。


但S只當她是好朋友而已,他甚至是想藉機追求美麗的M而已


這樣的秘密,M比誰都還清楚,卻無恥地在不久後忘卻一切而接受S的追求。


 


她當然被迫接受這樣的結局了,於是在某一個感到痛徹心扉的夜晚,她決定完全退出


沒人知道她的犧牲是什麼,她就是整個冷了,


所有無邊的思念、到毅然切割、決斷的情節只在她腦中演過,沒有淚痕。


 


 


S與M的戀情轟烈展開了,兩人迸發出的情感與本身屬於青春活力的那種力量不相上下


兩人的交往讓每個人都嘆是天造之合,他們愛得不低調,只差沒在校園裡擁吻而已


他們的愛情太濃太烈,完全無法得知應如何收放,終於在幾次大吵後分手了


她得知S、M分手的消息時,先是不相信,後竟有想要大笑的衝動


不久,M找她出去聊,硬要她當回以前無話不談的知心好友,聽她訴說心底事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他對我並不是那麼專情,例如,他就常常在我面前提到妳」


她聽了,有天在旋轉的莫名暈眩感…這時候說這,到底有什麼意義?顧慮一下我的感受好嗎?


她終究沒去深究這回事,她的初戀早已經在心底發生過一次,她現在要好好收心唸書了。


 


接下來有好些日子,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過什麼


敏感一些的人也許可以嗅出她身上籠罩了一股怨氣,是令人覺得不舒服的那種


撐過到畢業的那一段,是不堪回首的陰晦,最後她和M都沒考上好大學,卻也各奔東西去了。


惟她的痛苦尚未消解。到了異鄉面對新的人事物,她還是沒辦法一甩陰霾,用新鮮笑容迎接


幾次聯誼她提不起勁,有對她很好的學長,她也只是小心地接受對方的飲料,卻老是婉拒其他邀約


有人看不過去,說了她幾句,當她終於想開了「出去玩也沒什麼」


卻傳出學長已經和文學院的某某公然在校園牽手的消息了。


 


這一次算是失戀嗎?似乎不能,因為她的手都還沒被牽過啊!但她還是恨了。


不明所以的人,如果有機會剖開她的身子看她的心,會以為她很愛學長才恨得這麼絕對


她想起學長的好,走過學長常買飲料的店買了她愛喝的紅茶,喝來是甜的,她卻覺得苦


她又想起學長在宿舍外因約她去山上看夜景未果而寂寞騎機車離開的長身影。


她竟然因為這樣思念的折磨而變漂亮了。


 


她又開始參加聯誼,變得活躍,有些人以為她是受了學長別戀的打擊才變成這樣


她私底下笑「從來沒有人了解我在想什麼!我怎麼會!」


就這樣,一次一次允諾某某校的誰誰誰,或同校的誰誰誰一同去看電影、去飲酒、去夜遊


有一次酒醉了,還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她的第一次,醒來還想不起來對方到底是唸哪裡的。


 


畢業之後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感情上卻從來沒有穩定過:每一段都來得快,也去得快。


上次分手的那個公司合作廠商的業務副理哭著對她說:「妳根本就沒愛過我!」


事後回想這件事情,她又覺得好笑:你值得我愛嗎?你又懂什麼是愛?


久而久之,她承擔了不少薄情的罪名,


她不參加聯誼或其他社交活動了,反正結局都差不多是這樣。


 


有天她接到一封信,是好久好久以前就失去聯絡的M寫來:


「展信愉快。打聽好久才知道妳自己一個人住在外面。我要結婚了,新郎就是S。


我想我和他這輩子是很難分得清了,或許真有SM虐待與被虐的快感吧!


兜兜轉轉,最終我還是要回到他的身邊,我只甘願受他一人欺負,也只能欺負他一個人。


×月×日晚上希望能見到妳!我一生中最好的一天希望能和最知己的妳一起度過。」


 


這是一個下著大雨的日子,看完信後的她一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模糊一片的雨景


她幾乎要捧著自己的心了,否則感覺都要嘔出來了。


M最終是要和S在一起的,她幻想他們二人交纏在床上的身影,呻吟的樣子,流汗的肩的味道


她恨得糾住自己的胸前衣裳,三月微寒,卻汗流不止。


至此,她知道她永遠不可能是S的人了,縱使她從未曾追求過,也許只使過幾次無用的念力。


 


 


 


這天她起了一個大早,喝了咖啡消除臉上的浮腫,確認並沒有因為太興奮而留下黑眼圈


她開始回憶幾個盤髮的要訣,不時拿起鏡子翻轉,務求每個角度看來都完美無缺


最後一撮髮放下捲子擺胸前,就是這個莊嚴形式的完結


她學電視女明星這樣對著鏡子張大眼看,刻意營造未經世事的純潔感


然後換上會露出大片背的小禮服,在大片鏡子前仔細端詳,不能有一絲錯誤走光。


再細細化了粧,上睫毛膏的手勢是依照「如何不靠假睫毛創造電眼」裡的方式進行


她相信自己可以創造的不光是能發電的眼,而是要有一種媚態,還要俏皮卻不下流的那種。


 


手機鈴響,是臨時想到的一個吃過兩次飯的朋友,她吩咐:「你來早了,再等我幾分鐘。」


她可不想像每一次吃喜宴一樣,都先前往新娘化粧室與新娘寒暄拍照,她要刻意忽略這件事。


 


上了車,朋友驚呼:「妳今天很漂亮!」,她笑:「哪有啦。」


那是一個農民曆上記載宜嫁娶的好日子。


一到了會場,四層樓的A廳B廳都熱鬧在辦喜事。


終於他們上了三樓的B廳,外面擺了一大幅新郎新娘的婚紗照


婚紗照裡的M還是好看的,但失去青春時張狂的美麗神態,而福態了


至令她驚訝的是S,整個人胖了一大圈,幾乎是兩倍體積


她呆立了一會兒,看不出裡面癡笑的那個肥胖男子究竟在笑什麼,頭髮上還灑紅色金粉?


這是她曾經在夜裡很狂亂地想念的,那個有著細腰長腿輕笑的S嗎?


 


整個晚上就如同一般的喜宴一般進行


男女雙方各請了大學教授及公司總經理上台講話,將一對新人捧成了未來優生學的新希望


「哈哈,結完婚要多生幾個喔!要打拼做人喔!」


她突然又想起他們二人在床上交疊的身影,整個畫面都逼急了似的狂亂卻白皙


與其說是一場性愛,不如說是兩隻胖獸的交配!她為了自己發洩似的想像,偷笑了一下。


 


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她多喝了好多紅酒


她的臨時男伴從沒見到她笑成這樣,還想「她和新娘真是很要好的同學啊!所以才特別開心。」


於是不斷為她斟酒、夾菜,還要提防她和其他陌生男子次數過頻的敬酒。


新郎和新娘敬酒來到這一桌時,她緩緩站起,舉杯,此時的媚態並非因化粧而致,她酒喝多了


新郎對她凝視:「妳不是…」他忘記她的名字了


她不在乎:「唉呀,你好過份喔!M是我幫你追的耶,你怎麼忘記我的恩情啊。」學習他的輕笑


新郎似乎有點愧,不斷凝視她而與她乾了一杯酒,


在前往下一桌時,還偷偷回頭看了她一眼,


M此時發現了她的夫的凝望,一股小火氣升上,笑了一整晚竟浮上一絲怨氣。


 


不過這種種她都沒發現,也沒有知道的必要了,勝利來得如此不經意,是難以預料的。


 


此時她正在飲一杯叫「大釋懷」的酒,甘美順喉,她從沒發現紅酒的紫紅會這麼美麗


她幾乎要歌頌這一切了:美酒、美食、還有她身邊那個不甚了解性格的男伴。


回程,她央求男伴停車讓她嘔吐,她吃多又喝多,嘔吐幾近是以噴射姿態湧出一大片


男伴過來有些狂亂地托起她垂在胸前的髮,怕是沾了嘔吐物


此時的她眼模糊卻不是淚,酸水都盡了,卻也笑了


笑,一定比恨來得好,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PS:創字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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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達:


 


當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不在這個世間了


但現在的我很平靜,記起了某些閒聊的片段,想寫封信,和妳聊聊。


 


有時看了連續劇也好,電影也好,我們以為懂他人當下的悲痛,不禁流下淚來,默默拭去。


妳曾說台灣某支廣告裡面敘述一個貧窮的家庭搬家,工人問女主人說:「為什麼過年了才要搬?」


女主人說:「是因為之前的房東嫌我們孩子吵,才搬到這裡來」


男主人在旁聽見,怒斥:「妳怎麼不要去講給全國的人聽!」


妳因此流淚了,因為好明白男主人對經濟無力又惱羞成怒的感覺。


 


為什麼明白?


妳真的有過那樣子的感覺嗎?妳做如何的解讀、方能感同身受呢?


如果妳的感受性如此強烈的話,可不可以想想我現在的心情?


其實,妳不會懂那箇中滋味的全部的,那也將是永遠都不能懂的一件事情。


 


我們曾經聊到困境這回事。


妳說,妳曾經在寒流來襲的除夕夜,為了賺乘三倍的打工薪資而沒和家人團圓


事後又因為清洗放冰淇淋的冰櫃後忘記把插頭插回去,溶了一櫃的冰淇淋,賠了一筆打工費。


我說,我們全家為了擺脫貧窮,千方百計來到美國,住在有老鼠沒暖氣的地方,那才可怖。


妳笑說,這樣一比,自己的行為好似笑話,我的才是真正的悲慘世界。


 


我們怎麼了?這種事情可以這樣聊得放開了


 


說到窮,當然會對應到富,那對話是深刻得多的了。


記得妳曾說過,


富人有兩種,一種即是一般人所稱的「暴發戶」,他們財富的產生,是這兩三代的事情。


妳有一個嫁入豪門的朋友,結了婚之後喜歡講:「我們去巴黎買了幾個包包…」


懷孕後說:「我公公在每個媳婦懷孕時都會送一部車。要買哪部好呢?」


再過一陣子,聚餐見面第一句話即問:「胖達,妳剛剛進來時有沒有看到我的新車?」


這樣的富有,我們也許會有小小的嫉妒,會做小小的比較,最後落得一個結論,即:


「我們自己來創造這些,並不困難。」


或:「那有什麼好驕傲的?她換了個位置、換了個腦袋嗎?」


總之,看法負面多於正面,如我一般高傲、且孤芳自賞者,甚至不屑與之為伍,情操不知多麼高潔。


 


另一種富人,他們的富有幾乎已經是不可回溯的歷史了。


富到這個程度,他們養成了一種高貴的姿態,也許因為修行或多唸點書之故,個性反而隨和好相處。


妳說看過一篇文章,作者去採訪一個有錢人家的豪宅,房子很大很空曠,獨立於妳們台灣某個地價昂貴的區段之中。


豪宅周圍沒有多餘的建築物,圍繞建築物所見皆是綠色的,放眼望去更是好風景。


室內很熱,豪宅女主人很不好意思地說:「房子大,開冷氣要涼得等些時間,真抱歉!」


他說,那就是一種姿態;


我說,那根本是要讓人又哭又嘆的奇妙好運。


 


有這樣好運的富人,生活平順,代代都是善的循環。


他們做好事,加入慈善團體,做法會,祈求國泰平安,子女求學階段平順。


他們也逛百貨公司,卻鮮少購買,幾乎沒有物慾了(也許是家中所用的好過這裡的品質許多)


他們講究,知道湖南菜、四川菜的辣有什麼分別,上海菜的濃黑甜真的是很難的。


他們辦移民,為的是嚮往美好的外國土地、政策與空氣,也許要適應些語言的問題,


人人天資聰穎,很快就能融入那個社會,連發音都特別好。


 


說到這裡,不知道妳明不明白我要表達的是什麼?


當初的我,對於「富」的定義沒妳想得這麼多,只傻傻認同妳的看法,以為有錢就是富。


等到年紀漸長之後,我才知道這所謂「富的姿態」,是多麼令人可憎!


 


我們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做的還是下賤的工作。


卻常常要聽長輩說韓國是白色民族,多麼純潔強盛偉大。


我喜歡的女孩子不喜歡我,認為我是變態(如果她喜歡我,是不是覺得我性感?)


我創作的東西被批為血腥,殊不知這樣的血腥,有部份是他們的電影教會我的。


待了這麼久,永遠沒人搞懂我到底是不是中國人?韓國人?日本或越南?


他們不想知道泡菜的滋味,和小籠包的差別。


我被欺侮的情形,並非像小孩子一樣惡作劇丟石頭的惡劣


而是一種漠視,一種「我根本毋需在乎你是誰、你存在與否」的態度


於是想到妳的「富人說」,我身旁周遭似乎都是充斥著類似的富人們。


 


那是另一種富。


他們不見得家財萬貫,但從小就生長在世界最強的國度裡


於是人人很有自信,身材高大,喜愛運動,熱衷約會,輪廓深隧。


他們辦的舞會無聊至極,我卻一次也沒被邀請參加過。


他們說要愛世人,但我從來沒被愛到。


我做了些打算,我想要一舉殲滅這些滿口都講愛的人們,因為他們全都是騙子


我不是沒想到父母及姐姐將來可能要因為我的行為而蒙受如何的屈辱


但又想到了他們以為來這裡就能獲得財富的傻樣,我就更不能原諒他們!


 


妳知道嗎?我一想到自己的計畫,就不禁微笑了起來


這個執行計畫的重點,不過是想讓他們仔仔細細看清楚我的樣子


也想知道自信的眼神,轉變成恐懼是什麼樣呢?


和我的恐懼一樣嗎?


和我父母對於貧窮的恐懼一樣嗎?


我設了一個「停損點」,那即是一個女孩跑出來對我說:「趙,我愛你。」


 


這是我的難關嗎?也許是吧。


明明知道不妥當,但我還是非做不可。


反正結局如何,我也不想預料了,我的痛苦是否能有所抒發,更勝過一切。


我們的白袍早已髒污,無法清洗了


我已經不想再走這條路了。我過不去了。


我,再也不要體驗更多不同的「富」了。


 


就先這樣了,我不祝福妳了


當妳覺得困難是個難關時,想想我吧,相比較之下,會感覺好一點的


這麼說也許多餘,因為妳總能在不愉快時想些奇怪的事情平衡之,再笑自己有病


我呢


我沒辦法了,我學不來了,就這樣了。


 


 


                                                                                                 C,絕筆  2007.4


 


PS:深夜睡不著,創字第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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