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個沮喪好久、一切都不甚如意的某一天,她突然想,也許是換個環境的時候到了。


 


她的不順遂其實沒有這麼嚴重:


勉強維持了七年的愛情,第三次發現對方和公司業務部新進人員在MSN上火辣辣的對話,這次她已經不再費心力和對方吵,甚至還答應了他下下禮拜要一起去南方旅行的邀約。她想:他真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啊。不過我覺得我已經很衰老了。


工作上是一個不上不下的一個位置,最近剛發佈升職的名單又沒有她,面對別人歉意的眼神,比她沒升職這件事情還要難受。


家裡似乎也因為哥哥結婚而有了一番變化--她的哥哥娶了一個令寡母十分滿意的妻子,兩人像姐妹一樣無話不談,一起愉快進出股市,一起為漲跌失望或興奮地大吃大喝--真正揮別過去那個哀愁的、相依為命三母子的愁容,臉上溢滿貴婦才有的光澤。


 



 


如果她想改變的話,一切都可能被改變的,她很明白。但她卻什麼也不想做,只想離開這裡。


 


她算了算自己可以做什麼:


領出存了好幾年的結婚基金、現金存款三萬多元、把所有的保險解約、寫EMAIL去向幾個朋友要之前借出去的錢--為數不多,但可能派得上用場。這樣結算下來,似乎是近期以來覺得比較讓她可以笑得出來的事情。


她收拾了一些行李,剔除了一些繁瑣的裝備:項鍊、保養品、絲襪、面膜、綴有寶石的涼鞋、指甲油、化粧品、捲髮器、令自己看來像躲狗仔的大墨鏡、名牌皮包及裡面的信用卡、護膚折價卷、大朵花的髮飾、象徵愛奴的細腳鍊、調整型內衣…,這些佔據了她太多時間去收集購買,卻不花太多時間可以免除。


 



 


她在兩天之內就在家裡用網路及越洋電話租下了一間小小的房子:獨棟兩層樓,老舊但堅固。兩旁有幾株不知名的樹、地上是泥濘的紅土地。


幾日後來到的這個國度:廣闊、潮濕、開發中,搭三個小時的飛機和三個半小時的顛跛巴士會到達她要居住的這個省份。花了些時間整理一張床,買了一張桌子與幾件家電,確認有水有電可以使用之後,她就住下來了。


 


起先每天也不做什麼,就穿著睡衣在她的新居裡面擦擦洗洗,用泡麵度兩餐,揮別以往正常的習慣。


睡到自然醒,有時候甚至不梳洗,就坐在門廊外看著來往的農村人們,人們久了也回應和善的微笑,她靦腆勾起嘴角微笑,唇齒間的磨擦乾涸,才想起好像很久沒開口說話,也無言以對。她還不知道如何說這裡的語言呢。


 



 


後來她在某個雜貨店用付費電話聯絡到一個可以教她說當地話的人,收費低廉,進度有限。她第一次感到懊惱,當地的語言難聽又不容易懂;但這份懊惱很快就消失無蹤了,她安慰自己來此並不是為了與人交際應酬,溝通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沒想到有一天,她去購買一些生活用品時站在兩個婦人旁邊,聽著聽著還是懂了。


 


懂與不懂似乎是今天與昨天的事情,她終於可以凝神去聽他們說什麼,而不再去笑他們的語調奇怪。當地人說的就是家常事:誰誰買了新機車不久就在一場大雨中摔車了,誰的小女兒遠嫁到國外,日子反而比在家鄉辛苦困頓。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聽到有人提到這個國度的一個近代偉人的去逝時,旁人竟默默拭淚--她就此震驚,這樣單純崇拜的熱愛啊,她一次都沒有過。


 



 


一天,一隻黃狗就走她的小屋。先是專注地看著在躺椅上快睡著的她,然後百無聊賴的躺下來,眼一閉就睡了。她笑了笑,繼續她百無聊賴的午睡。


一人一犬就這樣悠閒地過了很久,直到天漸暗時,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先是打雷轟的一聲,她眼一張,見狗也驚得警覺直身站起,然後又是專注地看她一回。


「你肚子餓了吧」,她起身張羅看有什麼可以給牠吃,態度像招待一個突然拜訪的好朋友,緊張說沒什麼菜,只好隨便將就了。煮了雙人份的乾麵,狗也溫順地嚥了下去,然後再伸懶腰後躺了下來。


 



 


狗就住下來了,牠異常沉默,不吵不鬧,甚至讓她幫牠粗魯地洗澡,也沒叫吼。有一天,她突然好想好想吃一碗家鄉的大腸麵線,嘴裡彷彿充斥著那熱呼呼的綿滑,就開口對牠說:「啊,我真的很想念家鄉的小吃。不只是大腸麵線,還有鹹酥雞…唉,你知道那要怎麼做嗎?」


自己都覺得好笑,狗也看著她不言語。感覺挺好,好似有個懂她、或對她所說的話不明白卻充滿興趣的人在面前,引她繼續說下去:「在這裡什麼都好,就是飲食上面選擇少了點。其實我之前不是這麼愛美食的,常常胡亂就解決一餐,不管價錢,也不論氣氛的。」自己這麼說好像有點矛盾了,於是又改口:「不過現在的日子真的很好啦,我也沒什麼想要的,」想到自己要解釋什麼的樣子,實在好笑,於是笑了出來。


後來她就開始和狗說話了,狗聽話,彷彿可以將她的話語吸收進去。她一邊做菜時對牠說:「今天有很不錯的豬骨頭喔!我拿來熬粥,我吃粥你吃骨,你說你是不是很好命呀。」,或突然地質疑牠的身世:「你怎麼會來的呀?你被拋棄了嗎?」然後放膽地問:「你是不是可憐我才來陪我的啊!」


隨著日漸熟悉,就沒什麼不敢說的。不曾回憶的過往、以為可以藏一輩子的秘密,她也漸漸說了又說,不怕被反駁或質疑。生活中有這麼一個伴是好的,一切都有商有量,縱使她單方面的意見連連。有天,她問了:「你有沒有發現這裡都沒有什麼老人呀?我是說,那種漸漸失去生命力的老人。好奇怪,就是沒看到耶。」是明白她的疑問似的,狗別過了頭,好似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然後緩緩地曲腿躺下。


 



 


關於這個疑問,那是住了好一陣子的某一個夜晚,她猛然想起一個現象--她似乎很少看到老人?腦海不斷搜索幾條她這些日子以來走過的街道、及唯一去過的市集,一一回憶起每個她漸熟悉的臉孔:有兩個女兒的雜貨店老板娘和她差不多年歲,修理機車的黑臉捲髮男約莫35歲、電器行老板45歲上下、還有每天早上要擔擔子經過她住處的賣花女孩、寺廟前賣水果的缺牙婦人、市集裡那個賣幾樣自種蔬菜的老婦或許是她所見最年長的--但也不過是她母親的年齡,約55歲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想了又想,在這個陌生國度第一次失眠,竟然為此。


 



 


她花了很多時間去尋找老人的蹤跡,做著和當地人一樣的打扮--黑長褲、長素色上衣,一路走著看著,在腦中做著一個她覺得不甚有意義卻想要知道答案的紀錄。她終於看到老人,不過又不是她想的那般老,沒有群聚在公園,一定是還做著營生,例如賣菜、照顧小孩,或是縫補衣服,或是正在澆水種菜。


就這麼幾個,也沒別的了。這是一個有活力、年輕的國度嗎?就她所知,此國已有數千年歷史,早已積累太多的生活智慧,關於生存的。那麼那些在她國家裡常見的,白髮蒼蒼、行動不便、身軀佝僂、消瘦、臉上有密密皺紋的老人,究竟在哪裡?


 


隨著她能運用的字彙愈多,疑惑愈深。不過她總難啟齒,更何況她還沒有一個朋友,都是點頭之交罷了。當她意識到她身邊都是點頭之交這回事時,她突然有點想念起家鄉的朋友們--她極少碰觸到的一個部份,在此她擁有了某些與過去生活差不多的關係:點頭之交勝過於真心交往的--不過還是不一樣的,因為她不再在乎、且傷神。只是疑問還是存在著的,她又氣又惱的一件小事。


 



 


一天來了一個男子,雙手捧著一顆大南瓜交給她,黝黑的面孔對她說中文:「妳好嗎?」


當時的她正試圖在紅土地上種東西,正為長不完的雜草揮汗。打個照面後知道對方是好久以前就從中國移民在此的第三代,前往都市工作,三個月回來一次,聽說這裡來了一個會說中文的外國女性,於是前來打個招呼。


他親切地問她是否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想了一下搖搖頭,然後對方有點尷尬地介紹起當地著名的小吃及問起家電購買的地方,是不是有買貴的、需要幫忙討公道的?她含笑說沒有。他繼而說起這個城鎮的歷史,邊界約莫是哪裡,幾個寺廟裡哪一個香火最盛。然後介紹天氣偶有陣雨、近四個月是颱風季,聽說這兩天可能會有颱風要注意防颱;提及人口結構、年輕人外流打工的情形…聽到這裡,她突然就問了:「我好奇的是,我發現這裡老年人好像很少耶?」


他靜默了一會,看窗外,黃狗走過來聽話地在他腳下趴下。他點了根香煙,眼睛似乎被煙給微薰得瞇了,對她說:「妳的疑問,我也有過。很抱歉我無法完整回答妳這個問題,但或許可以提供一些…我個人的觀察,我個人從小生存在這個地方所見的。」


 



 


「這個民族以農立國,人民有根深蒂固的勞動精神。但人終有老時,就不再能為家族貢獻,到了某個年歲之後,似乎…」他猶豫,想了想:「就自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似乎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他們已無餘力可做生產,也沒辦法幫忙帶小孩等等。很無奈的命運,偏偏大家就是這麼介意這件事,也發生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家庭中,大家對於這件事情的反應木然,甚至認為是人生盡頭前一個必然的儀式,我是指『自殺』。」


他見她驚異地說不出話來,再繼續:「一個老人在決定要離開人世之前,需要約莫一個月的時間去做準備。他們可能戀棧了,然後開始找些正經事來做,但畢竟能力有限,於是失望總是落空的多。去求神,求的大抵是希望走了之後家宅平安、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媳婦一家能健康順利、嫁到遠地的女兒能夠幸福,獲得丈夫的疼愛…之類,但又希望,自己最後這段日子,時間能慢一點、心能平靜一點,能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最好是忘卻這回事…也許,再有什麼簡單的活能讓自己再幹下去,重新拾回生存的價值…縱使不該再想這回事了。」


「然後,他就會去訂做一套壽衣,裁縫師大概明白這樣年齡的人做一套壽衣是為了什麼,不明說,氣氛一定有些尷尬,平常在街上遇到總能講句話的,為什麼此時會無言?老人當然是有他沉默的緣故,裁縫師在這件事情的立場上什麼都不是,兩者都知道這不是歡慶,也不是突然發生的憾事,誰都一樣,終將化成塵土,什麼都不是了。裁縫師早已習慣處理這種業務,於是在尺寸的丈量上就嚴格起來,量了再量,確認了再確認,布料倒也沒什麼好選的,就那三四種,貴的老人買不起,裁縫師也進不起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市場。然後老人付訂金離去,約定了比一般衣服訂製時間較晚幾天的交貨日」。


 



 


「再來,老人可能做些令自己開心的事情,例如吃一些平常吃不起的食物,但又不是盡情地大張羅大奢侈的那一種,他們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反而暗著來。可能去自己種的樹邊回憶一些小時候的點點滴滴,隱晦地用眼神去傳達心意給老友或關心的人,告訴他們:『請保重』」。


「小時候我的爺爺曾經在某一個夜晚來到我房間,在我睡著時坐在床邊不斷輕撫我的頭髮,我覺得很奇怪,甚至還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別過身去,過沒幾天,他就死了…我在長大後某一天和幾個同伴在河邊聊起自己的事情時,才驚覺每個人都有類似的記憶,我記得同伴裡唯一的女生突然就崩潰地痛哭了起來,我們其他人都傻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再說:「沒想到妳來這裡也沒多久,竟然會發現這個秘密,這下子,我可要殺妳滅口了…開玩笑的啦。每個國家有每個國家的習俗,姑且說這就是我們這個國家的習俗吧?如果認清生存的價值就是不斷對家國貢獻,直到死亡,那難道不是一種完美嗎?那不能算是『宿命的安排』嗎?縱使生命被給予了非因自主,而死亡卻是。因此,當有生命誕生時,固然值得高興,但這個生命的使命就是為了奉獻己力,生命的老死也是因為不能奉獻己力…因此宏觀的來說,是達到了平衡。」


她始終默默地聽他說,千頭萬緒裡竟理出了一個難堪的結論,「有人竟為了不能勞動而死。而我是如此悠閒。」,她不是很能接受這樣的結論,臉色頹然不知該說什麼才是。見天色已暗,他就告辭離去了,留下她和犬的對看。


 



 


這晚入夜,颱風真的來了。


狂風起,吹得她的窗戶和門轟轟地響,幾次她都想要起身去看,因為這風的吹襲狂烈像是誰夜半有急事猛敲門要求幫忙。接著又是暴雨刷刷落下,再轟隆打雷,她體會到害怕,腦海卻又無厘頭閃進一個畫面:國小廣播劇裡用來營造打雷氣氛的,是兩個人用一片大鐵片一上一下地扭動,可以做到雷同度百分之70的效果…。她意識到回憶國小的片段並不能轉移她的恐懼。她抱著狗,在床上閉著眼反省自己好說也是來自於有颱風出沒的國家,怎麼會慌了?狗倒是安然。


究竟怕的是這風雨還是下午那個男子所說的一切?


 


她一向不懂得思索困難嚴肅的問題,每遇重大抉擇,常常沒理出頭緒之前就睡著了。然而睡夢中並不會有誰來指點迷津,好幾次只是迴旋又迴旋地反映出她存在的問題,或沾上邊的迷亂。


不知過了多久她睡著了,一入睡像是坐下來開了電視地開始做夢。夢裡每個生命中的人們交錯輪番上陣,毫不依照她成長軌跡的次序:在澆花的已逝父親、總是把門摔得像在生氣一樣的前公司女同事、常去買麵包卻始終不熟的老板娘、然後再是下午那個說中文的男子笑著對她說,妳在這裡幹嘛呢?妳又不是一個勞動人民,這裡不是妳該久居之地,妳的立場是不是太難堪了呢?妳難道有這麼一天要自己了斷了生命嗎?妳走吧,…


畫面一轉,她回到她的辦公室。老板對她說:「我要升妳呀,但妳又不是我們滿意的那種員工…唉,妳知道我的意思,妳實在太不聽話了,讓我為妳的事情也沒辦法使力太多呀…」,國小時隔壁班那個小時候燒壞頭腦、總是跌得一身傷的痴傻女孩,然後是母親在舊家庭院用傳統木頭洗衣板洗衣背影…


夢裡她感到恐懼,她知道她在夢裡,卻還是突然慌亂地想找尋黃狗,匆忙下樓打開大門後看見牠的尾巴搖晃著,有一個白髮老婦和牠對望著。那位老婦人轉過頭來,對她說著她熟悉的中文,嘴巴不斷開合著,面部表情十足,又是皺眉,又用手指著她,好似她做了什麼錯事,但卻聽不清,像電視被切了靜音一樣,感覺到被指責的愧疚,但又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她終於要試著為自己抗辯,又是揮手,又是試著要講當地的言語,但一個字卻沒辦法說出來。是突然啞了、就不能言語的,於是還是試著要說什麼,啊呀啊呀地要說,不是這樣子,我不必這樣子,我不要這樣子,卻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出來。不能言語的委屈令她在夢裡潸然淚下,現實裡的她真的熱熱地流了好久的淚,甚至令懷中的黃狗也沾惹了濕,她的身體忽緊繃地做戰備,一刻後卻用力地猛轉、再是放鬆,使得狗充滿疑問,醒了好幾次而不能安眠。


 



 


醒來的時刻只剩下滴答的雨聲。她猛然坐起,一時不能分辨自己在哪裡,臉上還有流淚過後的黏膩感。但是紊亂夢境裡的委屈還是壓著她,她回想夢境破碎的片段,回想自己如果在夢裡能與某個人對話,能發得出聲音的話,她要問的是:「你找到你生命的意義了嗎?」


她沒找到,也沒找過,想到自己想要這麼發問,竟覺得慚愧。但就是知道,她不願意屈從任何外在給予她的命運決定--她從未有如此肯定的感覺。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和這裡是格格不入的。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莫名的,突然想要回家的感覺。


來到這裡,其實就是一種逃離,是她不願意用的一個詞;不是不能接受這個答案,而是不能想像自己的將來會如此掙扎,那實在和她對老人的認知差距太大!


今天她終於想要回去了,又是另一個逃離。


她畢竟什麼都沒做到,沒完成過任何一個重大任務,更別說是貢獻,這個高高的、巨大的,她從未沾到邊的詞。她不高貴,不聰敏,終是如何回想都找不到貢獻的痕跡,活得比誰都還要沒有價值。然而她的國家寬容每個人,尊重每個人的自主,她以前不珍惜,現在還好像和她沒關係一樣。但也不再因此漠視了。


她要回去了,也許不會更好,但她知道要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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